您目前的位置 : 首页 >> 孕妇咳嗽吐白痰 >> 正文

【江南】皈依◆荡秋千的鱼(小说)

日期:2022-4-22(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每当想家的时候,我就会想起家乡的梨园,想起姑姑们在梨园里架起的秋千。

在我的观念里,家的范围还很小,就是爷爷奶奶、父亲和妹妹住在里面的一间小屋子。家乡的范围也还很小,仅仅他出生的那个小村庄,一个二十来户人家的地方:紫溪村。

在大城市生活了十几年,远隔家乡数千里,我总觉得自己就是一条荡秋千的鱼。1988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梨园里的梨花开得特别白,就像还没来得及融化,藏在草垛里的雪。闷了一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季,大姑和小姑带着我,到梨园里去荡秋千。姑姑们用一条粗粗的绳子,往粗粗的梨树横出的枝桠上一抛,结一个活结套住树枝,然后将绳子的两个接头结成死结,简易的秋千就做成了。我们三人轮流坐上去,另外两个就轮流推秋千上的人的脊背。

我喜欢鱼,喜欢捉鱼、吃鱼,更喜欢坐在水边,看鱼儿在水里自由自在地游弋。每次秋千把我荡向高处,与洁白的梨花更近,与湛蓝的天空更近,我就会觉得自己变成了从水底里往上飞,用小嘴顶破水面和我说话的小鱼儿,心里无比畅快。

那年我四岁,是记忆的网里终于有鱼儿的第一个年头。

我是一个乖孩子,几乎所有的老人都喜欢我。在紫溪村,我家的辈分是最小的。往往无论见到什么人,我都得叫人家叔叔姑姑爷爷奶奶姑奶奶,更多的是叫老祖姑老祖老祖祖,有的还得叫老祖祖祖老起祖。

无论见到谁,我都能够准确地亲切地称呼他们。他们也总是笑容满面地向我问候,摸摸我的头表示亲昵。甚至和我家一向有仇的邻居,我也会亲切地和他们打招呼。邻居家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他们家三儿子的媳妇是我奶奶的堂妹妹的小女儿。当时我并不知道这些,或许是天生的虚荣吧,我乐于博取任何人的好感。当然,邻居家的女老人,脸上的表情永远是冷漠的,我就从来没有见她对任何人笑过。

我向她打招呼的时候,她只看我一眼,这也许就是她的回礼了吧。村里的人都叫她“大马丧”。大约是说她的脸像马脸一样,总是拉长了的,总是沮丧的,没有喜色吧。我和他们的外甥孙子孙女们玩得很好,她大女儿家的两个女儿和我年纪相仿,我甚至在那个时候错误地以为,她们其中的一个会是我未来的妻子。

我还在他们的大儿子家吃过一次饭,回家后奶奶着急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烧了纸点了香祈求神灵保佑我不要中毒平安无事。

到底我还是没发生什么意外,还是照例跑到邻居家去看电视。到了六七岁的时候小叔教了我一些英语,我还去和那位和蔼可亲的男老人交流。上辈之间发生的诸如爷爷被他们家打倒在地住了很久的医院,奶奶的头发被他们揪掉了一大把,父亲他们兄妹被打得口鼻流血,家人和我说了许多次家族的屈辱、两家的仇恨,那语气来势凶猛,但我总是喜欢和仇家在一起玩,虽然上了学之后学会写字,很多次在奶奶的唆使下把他们全家的名字都写在一张黄色的纸上,放在了奶奶供着的一尊观音面前让奶奶祷告神灵让他们死。

1988年,我记忆犹新的还有一件事情,那就是一位长辈有一天清晨来家里玩,我亲切地叫他老祖祖,倒了一杯茶给他喝,他立马从口袋里掏出四毛钱给我,并极力地夸我,说我以后会成大器。我礼貌地表示了感谢。那是我一生中赚到的第一笔钱。那以后,我一直对礼貌非常重视,因为我得到过它的好处。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渐渐地把礼貌丢一边了。我终于在某一天,明白了礼貌并不是因为自身的需要,而是因为整个家庭的弱小。这是后话了。

这位老人已经去世好几年了。他死的时候,88岁,大约是1998年,我记不清了。我家是他的亲支,也就是同一个老祖宗的后代,是他的后家。他死的时候,我们全家都去送葬,主持出殡前的祭奠仪式:出白。还借了钱送了一份符合亲支身份的厚礼。父亲和二叔,还是亲自把他的灵柩抬到村子后边那座叫做“官冒顶”的小山上安葬的十六力士中的两个。出殡路上,快到山顶时下起了大雨,但是我却一直等到他下葬之后才离开。看着黑亮亮的棺材伴着雨水被潮湿的泥土掩埋,我流下了伤心的泪水,那泪水在雨水中落下,埋进了老人的坟墓。

父亲的婚礼,是在家乡的梨园里举办的。父亲一生中结过两次婚。第一次是和我的亲生母亲,第二次是和后妈。第一次婚礼在梨园里,第二次还是在梨园里。

母亲是1980年流浪到我家的,那时候她十四岁。据说那时她瘦瘦的,矮矮的,身上也没有什么好衣裳,仅有的破衣服是一件遮掩不住肚脐的短袖衣,裤子不叫裤子,叫布条,整个屁股都露在了外边。母亲来到我家的时候,已经在外流浪四年了。她有兄弟姐妹八人,她排行老二。因为揭不开锅,为了生存,只得到处讨饭吃。那时,勇家还算家境不错的人家,因为爷爷奶奶特能吃苦,勤俭持家,温饱不愁,所以一个老妇人就把她领到了家里来。

爷爷奶奶都是慷慨善良的人,他们就把她留在了家里。那时父亲才十六岁,二叔十二岁,小叔九岁,两个姑姑分别是六岁和四岁。爷爷奶奶就把她当成是自己的女儿看待。母亲长到十七岁的时候,爷爷奶奶本打算把他嫁给她妹妹的大儿子,但是母亲不同意,她喜欢留在家里,其实是爱上了我父亲。

父亲是个英俊的小伙子,初中毕业的,胆子小、心眼细、力气大,热心善良而且正义,母亲喜欢和他在一起。这一点,被奶奶的堂妹子翠华看出来了,她就成了媒人。于是爷爷奶奶就同意把她留在家里给父亲做媳妇了。

婚礼当天,爷爷让母亲去请她的父母来喝喜酒,可是母亲不同意。母亲说,要是他们当我是女儿,怎么可能十岁就让我到处讨饭,你们收留了我,你们才是我的再生父母。听了母亲的话,爷爷奶奶都很高兴。婚礼照例就在宽敞的梨园里举行。1983年的梨园,梨树还很茁壮,那是一个夏季,梨子已经挂满了枝头。阳光从叶缝中透出来,把每一桌的土八碗都加了几个没成熟的梨子。

父亲并不喜欢母亲,因为母亲长得矮,虽然她在我们家生活好,已经出落得白白胖胖挺招人喜欢了,可是和高挑的父亲比起来,简直就是侏儒;还有就是她虽然力气大得惊人但是天生懒惰而且喜欢小偷小摸,因为偷别人家地里的蔬菜给家里添过不少麻烦。

父亲年轻时候是个叛逆者。上初中时,他的班主任苏嘉鹏老师,是个爱占小便宜的人,经常有事没事地到学生家里家访,其实是因为穷,想到人家家里去吃东西。父亲讨厌他这种性格,所以有一次他到我们家里来,父亲一个人在家,没给他做饭。回去之后,麻烦来了。一上课他就点我父亲的名,说有人说了,我父亲经常和小姊小妹们争粑粑吃。接着他又叫父亲站起来回答问题,父亲站起来了,他问的是:“你给认得你姑妈姓什么?”父亲觉得自己受了奇耻大辱,他恶狠狠地说:“姓樊!”樊是奶奶的姓,而不是爷爷、姑奶奶的姓,于是我的父亲一生都背上了自己的姑妈姓什么地不知道的傻名。

但是我的父亲却没有能够彻底地叛逆一切,他叛逆的只是他自己。他在爷爷奶奶的强迫下,和我的母亲结了婚,生下了我。父亲一生中最恨的人,就是我的爷爷。我不知道那些关于父亲母亲和爷爷之间的故事与传说是不是真实的,但是这些传说一直在父亲的嘴巴里念叨着,即使是在1992年他疯了之后。父亲始终认为我是爷爷的种。父亲说他是有证据的。证据之一是他们结婚之后,一次全家都去“小秋树”种菜去了,只有爷爷前一夜因为醉酒了留在家里睡觉,母亲也懒惰地睡在家里。父亲他们十二点多钟回家的时候,爷爷正从母亲房间里出来,火炉上煮着鸡蛋,爷爷是不吃鸡蛋的,他一吃鸡蛋就会吐,而母亲还睡在床上。另一个证据就是爷爷还没有和奶奶结婚之前曾经被冤枉过和一个有夫之妇通奸,而且那个妇人是爷爷的长辈。而最让父亲怀疑的则是我的脸长得像母亲而后脑勺有一个像爷爷一样突起的“福气包”,家里的人没有一个接受了爷爷的遗传,只有我有那么一个包,和爷爷的一模一样。

所以1984年我的出生就只能在风雨交加的野外了。那天是农历的五月十三,新历六月十二日。那天下了一场暴风雨,母亲临盆的时候,被爷爷赶出了家门。我不是在床上生产的,而是在一张手推车上,在暴风骤雨里哭出第一声的。除了爷爷之外,所有的家人都陪伴着我哭泣。我七八岁的时候就有风湿病,只要天气稍稍变化,骨缝里就会特别酸、痛,只有发生这样的情形,最多第二天,天就会下大雨,大概也就是在出生时埋下的祸根。那场雨太大了,小河一样宽的大路几乎被它填满了大路两旁的地埂,我被奶奶抱在怀里,水就贴着母亲的脊背,向大地的深远处流去。

奶奶说,我出生的那一年,村里分犁分得极少,差不多每个人只分到了一个,就是因为那场雨太大,把未成熟的梨子打落了。

母亲生下我不到三个月,在一个清晨,她就被外公家抢回去了。人们都说母亲被抢回的原因,至少有那么几个。首先,大舅舅刚刚结婚,花了三千多块的礼钱,而母亲没有为他们赚得一文钱。在我们那里,八十年代以前很多妇女的用途和价值,仅仅是在家里的时候当佣人,出嫁的时候是商品。所以懒惰的母亲被赶出家门就不难理解了。和这个原因一样重要的当然是爷爷和母亲的诽闻。第三应该是因为这个诽闻之后父亲以及家人对母亲的毒打和谩骂,这也给外公家带来了声望上的辱没。舅舅结婚的时候,那边是派人来送过口信的,但是母亲不去,她说如果娘家还当她是女儿的话,早年间就不会把她赶出家门了。并且每到中秋、过年等重大节日,爷爷奶奶总是叫父亲领着母亲去拜年拜节,但母亲总是用相同的理由拒绝了。她说那些好东西与其给外公一家吃,不如拿去喂狗。这些也许就是促成村里的四个热心人去说服外公一家并且也是外公一家不得不采取拯救或者报复措施的原因吧。这仅仅是家人的说法。真实是什么,我不知道。那个年代离我太远了,那个年代,我的世界仅仅是有奶就是娘,只知道吃的年代。没有记忆,也没有思考。我只能够对我所不了解的事实的真相的一切可能性都信以为真,就像我对历史书上的每一个字都信以为真,就像小学老师教会我的许多错别字,我现在都还以为是正确的。

对于1989年,我的记忆是真实的。我看见爷爷醉醺醺地拿着一节用钢管做成的旱烟管逼迫着父亲把红色的箱子、柜子,拉去距离我们家十五里路的虹桥村后妈的家里下聘。后妈是个癫痫病人,但是爷爷夸下了海口,说一定能够凭着他精湛的医术把她医治好。因为爷爷不嫌弃后妈有病,后妈的父母不嫌弃父亲有我这个“祸害”,所以婚事顺利地进行了。1989年,那个有着漂亮的兰花指的癫痫病后妈,就这么进入了我的世界。刚刚来的时候,如果不是因为她每天都要发疯,那么她的确可以算是一个并不丑陋并且是个还算漂亮的女人。我记得她的兰花指,在没有成为我的后妈之前,她一度和我玩过“豆虫豆虫飞飞,飞到外婆家……”的游戏,也曾经用美丽的兰花指为我剥过土豆。爷爷奶奶都叫我和她保持距离,小心传染,但是我没有听话,甚至在她成为我的后妈之后,我也曾经在她不在家的时候偷偷地穿过她的水晶高跟凉鞋。

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的亲密会在她刚刚成为我的后妈时就结束了。他们结婚的当天,她给我喜糖,我还亲热地叫过她“妈”。在他们要睡觉的时候,我说我要和他们一起睡新床铺,要和妈妈睡在一起,“妈妈”爽快地答应了,只是她说我身上脏,要我洗澡之后才能让我和他们一起睡。于是我央求我的两个姑姑为我洗澡,那还是我记忆中的第一次洗澡,洗澡是那么舒服,我生怕不干净,叫她们为我洗了一盆又一盆水。我那时为什么那么爱干净,我现在也还没有想清楚。我爱干净的启蒙老师,就是我的后妈。当我高高兴兴地光着小屁股,由父亲抱着,来到她面前的时候,她却说什么也不让我和他们睡觉了。父亲什么也没有说,父亲低着头,默默地站在床边。那床是他自己的,他是床的主人,但是他无法给自己的儿子一个位置。他在结婚前就害怕的事情,没有想到会那么快就发生了。现在回想起来,我能够感觉到作为一位父亲的辛酸和无奈,我能够感觉到那个时候他对一切的仇恨和包容,他的包容,已经到了极限,他把自己的软弱都一丝不苟地包容了。

我的哭泣很激烈,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瞬间就失去了“母亲”,不明白笑容一下子就变成了决绝。可是直到那个时候,我还依然相信她是我的妈妈,是奶奶告诉我的,她是我的走了好久好久之后重又回来了的亲生母亲。在她来之前,所有的大人们都这样告诉我,你妈要回来了。但是小孩子们都对我说,你“晚妈”什么时候来?我那个时候没有区别什么是亲生,什么是晚妈。我只知道我被拒绝,被一个喜欢和我做游戏的,妈妈一样的女人拒绝了。

十多天之后他们和爷爷奶奶分家了,爷爷把我们吃饭用的一张一平方米大的、褪色了的红桌子分给了他们。那时候我们家有两间房子,两间房子之间有一扇没有门板的过道门,他们刚刚把桌子搬过去,我又立马把桌子搬了过来,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来来回回搬了十几个回合,我胜利了。奶奶说:算了算了,他不给搬就算了。我的牙齿咬得紧紧的,我没有掉过一滴眼泪。现在想起来,我甚至不知道是什么力量在暗中帮助我。许多年后,我再来搬动那桌子,都觉得沉重。

兰州癫痫病权威医院
小孩癫痫好治吗
广西哪家医院专治癫痫

友情链接:

无忧无虑网 | 科学探究实验室 | 全民英雄副 | 莲秀图院船袜 | 充值平台 | 健康周刊 | 女性泌尿道感染